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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10-18

“傻瓜”轶事 ( 中)寻访-小说-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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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寻访按照王科长画出的线路图,在宝成铁路的一个四等小站下车,换乘卡车,再换乘拖拉机,再与当地人结伴步行十几里山路,几经辗转,终于在下午四点找到了位于秦岭腹地的那个小山村。接下来的寻访虽然颇为顺利,但却没有找到卢继信的踪影,心中不免既焦急又茫然。 小村的支书是位五十多岁的老汉,但却是个文化人,据他自己介绍,他是初中毕业后当兵,复员后回村当的支书,除了文革之初被批斗的那一阵子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村里负责。这很难得,因为彼时的中国,农村基层干部绝大多数还是文盲。支书能识文断字,对于此次秦岭大山深处寻找傻瓜卢继信之旅,其意义非常重要,尤其是收获了许多的意外。他说他和老卢是同龄人,平时两家关系还可以。卢继信这个娃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三年前招工时还是他亲自跑公社、跑县劳动局帮着办的手续。当时他的奶奶拄着拐杖来我家千恩万谢的,那个娃子也憨憨地傻笑。他参加工作后,每次回来探亲,都是到我家里坐一会,还给我买过你们山东的特产德州扒鸡。他奶奶病重,还是我给他发的电报,催他回家奔丧。今年过年时,一直没见他的踪影,我还纳闷,莫非是单位工作忙没放假?直到你们单位连续发来三封电报,才知道这娃子不见了。在支书的带领下,我们去了老卢的墓地,在一片杂草凌乱的土堆丛中,向这位从未谋面的劳模鞠躬致敬。就像是幻觉似的,耳边总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回旋:我的娃子去哪了?夕阳西下。在从墓地回村的路上,支书问我,你发现老卢家的墓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我愣了一下。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个墓地有什么异常之处。支书说,老卢他们是瓜人,与我们当地汉民好多习俗不同。瓜人!何为瓜人?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支书说,走吧,回家咱们慢慢聊吧,一句半句的也说不清楚。在支书家里,我拿出从山东特意带来的景芝白干和德州扒鸡,还有几包周村烧饼。来这里时就考虑到,村里没有旅店之类的设施,吃饭住宿只能在支书家里,给人家添麻烦,拿点特产也是人之常情。支书说,他的婆姨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和他当年是同学。他的婆姨正在忙着做饭,撕开扒鸡,又拌了几个凉菜,我俩就开始喝酒,边喝边聊。朱同志,你一定学过历史。在咱们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很有名的民族你一定知道,阴戎。支书是个热心肠的人,看来他是想从头讲起,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令我想不到的是,在秦岭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我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一个鲜为人知的族群几千年的迁徙挣扎史。下面就是支书的讲述:在咱们中国西北部敦煌一代有一个地方,因出产的美瓜誉满四方,故地名曰瓜州,居民称瓜人,这是一个勤劳聪慧的族群。也有史学家说他们就是从内地迁徙过去的,时间大概在传说中的五帝时期,禹“窜三苗于三危”就是说的他们。当然这些都不是定论,只是传说。战国时期,他们在瓜州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来自西部游牧族群的压缩,加之遇到了类似冰河时期的气候,族群到了生死存亡之季,于是他们举族开始了向内地的大迁徙。迁徙的路径大概是沿着祁连山北侧向东,来到甘南一带的大山深处。他们以为,此处山高林密,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且人烟稀少,应是理想的生存之地。但是,他们哪里想到,这里并不是化外之邦。此时秦国正在崛起之路上,秦国强烈的扩张野心让这些来自西部的瓜人战战兢兢。为了躲避强秦,他们继续东迁,进入了另一个大国——晋的视野。晋人为了阻击秦的东扩,极力拉拢这群举目无家的瓜人。在晋人的引诱胁迫下,他们定居到渭水之南、秦岭之北的狭长区域里,因地处属阴,故被称之为阴戎。据史书记载,阴戎族群在最繁盛时,居住的区域到达了河南的陆浑伊洛一线,也称之为“陆浑戎”。陆浑戎为了报答晋国的留存之恩,曾协助晋国击败秦国的虎狼之师,亦即著名的“崤之战”。此战虽阻止了强秦东扩的步伐,但此刻在他们的南部,另一个强国——楚也野心勃勃,觊觎中原。瓜人处于秦、晋、楚三大列强的夹缝中,要想生存殊为不易。由于长期生活在西北一隅,没有华夏族群那种内斗时表面圆滑内心精确算计的处世哲学,为了整个族群有立足之地,只好采取今天倒向晋,明天又倒向楚的骑墙“国策”。三面讨好,结果好没讨到,反而同时得罪了三大列强。“朝秦暮楚”这个成语即源于此。最终,“骑墙”国策让晋感到愤怒。晋人还发现,瓜人这个族群不但骁勇善战,隐忍力也极强,这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于是,晋国不动声色,先是打出一系列烟幕弹,成功地麻痹了瓜人的注意力,然后趁着瓜人毫无防范,在夜色的掩护下,精锐军团突然向这个来自西北、为晋国立下汗马之功的族群痛下杀手,将他们的主要力量悉数歼灭。瞬时之间,狼烟滚滚,血肉横飞。从此,作为一个族群的瓜人,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但是,那些侥幸躲过屠杀的残兵败勇,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老人由此开始了一辈又一辈的逃亡躲避生涯.。关于他们的逃亡,虽然没有任何史料记载,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一场腥风血雨骤然降临,没有人指挥协调,也没有明确目标,那些残兵败勇仓皇之间只是凭着直觉,扶老携幼向着西方逃命。他们沿着前辈迁徙的路线逆向潜行。因为他们在陆浑伊洛这个地区生活不过百八十年,语言、服饰以及风俗人情还未完全融入当地,所以在逃亡的路上极易暴露。在最初逃亡的日子里,究竟有多少瓜人被杀戮没人能说得清,他们尽可能地选择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逃亡人群的规模既不能太大,以免暴露;但又不能相距太远,否则首尾无法相顾,极易被各个击灭。历尽千难万险,陆续到达今甘肃、陕西南部秦岭、大巴山的僻野处,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在当地安定下来,当然,不能成群结队,而是一家一户,至多是三五户。零星规模的定居,必然经常遭受到蔑视与欺凌。但又不敢联络集聚,恐被官府侦缉知悉,带来灭族之祸。许是酒的缘故,支书的脸上开始泛红。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特意强调,文革前就有来自省和县文化馆的干部进行调查。其中县文化馆的老吴为了调查方便,几次都是住在他家里,两人晚上也是一边喝酒,一边谈论瓜人的历史与现状。我插了一句问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事情的结局应该是瓜人逃到大山深处就慢慢融入当地百姓中。教科书就是这样告诉我们的。历史上族群之间的融合往往都是伴随着残酷的杀戮,失败者丧权辱国,残存下来的百姓则是悄无声息地 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此乃同而化之。支书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道,别的族群是如何同化的咱不知道。可要说起这瓜人的情况真令人感叹。据当年参加普查的老吴同志讲,瓜人分布的范围很广,沿秦岭南北两侧,最西部到达了甘南临洮。他们散居在深山的村子里,每个村子里的瓜人数量不一,有的三五户,多的十几户。这当然是几千年以后的分布情况,当年他们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情景早已湮没不可知了。但是,他们两千多年来的遭遇说明,所谓的同化之路是多么的艰难残酷。教科书上没有人告诉我们那些弱小的族群是如何被同化的,也许就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过这个问题。那些历史学家们关注的是王朝的兴衰更替,帝王将相的功过是非,至于那些像菅草一样百姓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根本就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支书见我听的津津有味,越发来了兴致。他问我,你听说傻瓜这个词吗?我没有去过你们山东,不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傻瓜这一说。我前几年去北京参加劳模大会,在北京的公交车上常常听见用傻瓜这个称呼来斥责嘲笑人。我告诉你,傻瓜原本的出处就是指瓜人。这是那些逃难的瓜人在两千多年的同化过程中获得的“回馈”。尽管他们分散居住在大山深处,但是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与当地原住民打交道。用当年县文化馆老吴的话形容,他们行动迟钝,体小,口大、舌圆,待人诚恳,为人低调,常露笑颜而少言语。山居艰难,自给困难,多外出卖身,受雇于当地人,干一些譬如推磨、打柴、耕种诸事,极苦不辞。每有劳役,虽胼胝困顿,而操作终不辍。按理说,这些瓜人憨厚实在,讲究信用,埋头苦干,不耍滑取奸,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但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许是人们乖巧地以为,为人实在就是傻,讲求信用就是傻,不会耍滑取奸就是傻,久而久之,傻就成了瓜人的标志,瓜人就被傻瓜之称代替了。原来如此。在中国北方,傻瓜这个带有蔑视性的称谓很普遍,它的出处竟就在这儿啊!为了寻找一个失踪的傻瓜,竟然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傻瓜的“发源地”。虽然人们经常把傻瓜这个称谓挂在嘴上,但未必知道这个词汇的确切来源。这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支书自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变化,在酒精的作用下,继续着他的讲述。多少年来,一辈又一辈的瓜人们受到歧视,他们自己内部之间也有许多的忌惮,比如,同是住在一个村里的瓜人之间明着也很少来往。瓜人极少与当地人通婚。一般情况下,瓜人之间结婚也不大操大办,悄无声息地就把事给办了。说来也怪,从他们开始逃亡的年代已经两千多年了,瓜人始终形不成大的家族,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单传。人去世,当地人都是按照姓氏宗族进入祖茔。可是瓜人没有这种讲究,各家各户都是孤立的坟茔。只不过,当地人埋葬逝者都是头北脚南,而瓜人则是头东脚西,从种种类似的风俗可以看出瓜人们内心的恐惧一直在伴随着他们,生前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就是死后的 魂灵也随时准备向西迁徙。终于明白了,拐了一个大弯,原来,卢继信父子是瓜人的后裔,是被人们称作傻瓜族群的后代。这不禁使我受当强烈的震撼。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卢继信父子上来。支书说,咱们新中国建立之后,瓜人的政治地位才开始与其他当地人平等了。他们也有了上学读书、参军招工的机会。老卢就是和我一起在附近读完了初中,他大概算是第一代有文化的瓜人。有文化,又加上瓜人秉性的族群遗传,所以才表现突出,被你们地质队特招参加革命工作。听说在单位干得很不错,还是有名的劳动模范。可惜,这家伙命运不太好,老婆常年有病,早早就去世了,他自己也走了。支书的婆姨一直在饭屋里忙活,还把她家的客房收拾干净。忙完这一切后,就坐在炕边上默不作声,很少插嘴说话。我转身和她说,卢继信当年读书时的表现怎么样啊?也很想听听你的见解。这位婆姨老师叹里一口气,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卢家娃子是个好孩子。学习认真得很,不调皮。到了初中阶段,对于历史地理特别感兴趣。可能是受县文化馆老吴的影响吧。老吴在文革期间下放的我们学校当老师,和卢家娃子成了最好的朋友。这老吴一直在进行瓜人历史与现状的调查,手头又许多关于瓜人的资料,这卢家娃子整天缠着他。可惜,老吴在文革后期得了绝症死去了。据说在死前他把花了大半生心血搜集的瓜人的资料全部给了前来探望他的卢家娃子。这娃子大概也想不到后来离开秦岭深山,据他的奶奶说,这娃子的志向是像老吴那样,研究瓜人的迁徙及其族群信仰。信仰?你说是说瓜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坚守着他们的信仰吗?他们的信仰是什么?对于支书婆姨的讲述,我感到不可思议。支书婆姨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他们瓜人行事比较隐秘。卢家娃子的奶奶就是他们瓜人内部的一个修行布道者。我曾经多次去她家家访,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能感受到。这些瓜人为人实在诚恳,干活不惜力气等等的这些特性,不仅仅是出于逃避灾祸的自保之举,而是一种信仰支撑。这里边还有个情况。卢家娃子的名字原来叫卢福恩,这还是他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给他起的。卢家娃子的奶奶爸爸都挺高兴,说是这名字好,幸福不忘国恩。可自从这孩子与老吴成了忘年的朋友之后,老吴就把他的名字给改了,改成了卢继信。老吴解释说,希望他继承瓜人的美德与信仰。关于瓜人的信仰情况,卢家娃子手里的资料不少,可惜,他生死不明,不知去向。要是他还活着,兴许能搞清楚这些谜团。说着,她就又伤心地啜泣起来。我本来以为,老卢带着瓜人的美德走出深山,虽然得到了社会的高度肯定,也获得了许多应得的荣誉,但在大山之外的这个世界里,仍然有许许多多的人把他视为傻瓜,他的内心一定是充满了痛苦和疑惑。甚至这种疑惑之痛会大于疾病之痛。听了支书婆姨的讲述,知道了瓜人对于信仰的执着追求,禁不住对已逝去的老卢有了新的认识,内心更充满了深深的敬意。当然,令人悲哀的是,他的儿子在走出深山后,也步其后尘,心灵遭受炼狱般锤击,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失踪了。这更加剧了我的焦虑,卢继信,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不测?几天下来,我和支书又到了县城,到火车站、汽车站去打听,甚至去了公安局,问问有无车祸、无名尸之类的案件,结果一无所获。到现在为止,我还不忍心把老卢父子在大山之外的世界里所受的种种愚弄告诉支书夫妇。我们冥思苦想地分析卢继信失踪的种种可能。支书说,过几天要到省城去开会,我在那里也有些熟人,再托他们给找找看。我们约定,今后如果有卢继信的消息就及时相互通报。也只能这样了。乘着满心的希望而来,却带着满心的失望遗憾甚至是愧疚结束了秦岭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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