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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10-18

《 凉拌鸡和水蒸蛋》 胡蓝兮

这个春节我没有经历什么有趣或刻骨铭心的事,同学聚会我也意兴阑珊,回想起来唯一让我脑海一颤的只有两道菜——凉拌鸡和水蒸蛋。

这道菜我不知道北方有没有,至少我辗转了学校的三个食堂都没有见过。我无比想念它们的味道,也无比想念制作出它们的人。

由于父母工作忙,我们是除夕前一天才回老家的,和每次我们回去时一样,爷爷奶奶会并排站在门口等着我们,差不多的身高和差不多佝偻的背,静静地立在门口,专注地望着车去的方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车刚停,他们就凑到车门边,我打开车门叫了声爷爷奶奶,他们很开心,笑着的脸就像被揉成团又展开的纸,我看到的只有皱纹,皱纹,皱纹。他们拉着我问东问西,大学好不好、生活习不习惯、有没有好好吃饭等等。其实这些我在电话里回答过他们很多次了。大概,人老了都会健忘吧。

我从车上卸东西的时候奶奶又跑过来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水蒸蛋。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吃点好的。”

我帮爸妈收拾好带来的衣物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奶奶正忙着准备晚饭,一会儿在厨房,一会儿在菜园,来来回回,一刻也不闲着。她是个急性子,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又细又密,两只手在身体两侧大幅度地摆动着,给人一种雷厉风行的感觉,精气神十足。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她的身体已大不如前,走起路来虽依旧很急,但是步幅却愈小了,而速度却没有变大的迹象,我知道,岁月让我长成了大人,也让她走向了倒退的时光。

此时爷爷在忙着杀鸡。他左手擒住鸡的一对翅膀,右手拿着刀扯下鸡脖子上的鸡毛,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只鸡的肉结实,味道应该还可以。”弟弟在他右边帮他拉住鸡的两条腿。他右手的刀只娴熟地在鸡脖子上轻轻地一划,鸡脖子上就不停地涌出血来。他把鸡血接到盛有盐水的碗里,鸡拼命地扑腾,平缓流下的血柱不停地颤动着,血洒在了地上。爷爷擒住鸡翅膀的左手于是更加用力了,同时还不忘叫弟弟把鸡腿抓紧点。我看到他黝黑的皮肤松弛的手上粗大的青筋此刻正在干枯的皮肤下一起一伏地蠕动着,而此时的鸡也是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也灰暗下去,变得格外吓人。等鸡血流尽,爷爷轻轻地把刀在鸡身上来回蹭了两下,把鸡放进旁边的桶里,直了直腰,甩了甩手,就要提着桶去水池边给鸡“净身”了。弟弟想帮他把桶子提过去,他死活不让,不停地说:“你怎么提得动!你怎么提得动!”一边说还一边提着桶子往前走,生怕弟弟抢了他的桶。果然老人都很健忘,爷爷似乎忘了此时的弟弟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头,再不是那个整天骑在他脖子上嚷着要去放羊的小毛孩了。我放慢步子跟在他后面,他的右肩因为手里的桶子太重而明显高过了左肩,整个人都向左倾斜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左手拿着的刀也跟着有规律的前后晃动,虽说不上步履蹒跚,但也不见了当年的神采,毕竟去年村里一个老爷爷的死让我爷爷成为了村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一想到这儿,我就会想起爸爸那天赶回老家参加葬礼后喝得大醉时说的话,他颤抖着说:“你晓不晓得!你爷爷现在是村里岁数最大的人了!你们晓不晓得!”一个大男人喝得大醉后哭得不能自已,一句简单的话他反复说了一夜……

他当时心里有多痛我大概还体会不到,但我明白他舍不得爷爷奶奶老去的心情,那种不舍,甚至到了不敢面对的地步,就像掩耳盗铃一般,刻意忽视他们老去的事实,只是为了在心里拉长他们留在我们身边的时间。

晚上七点我们就开始吃饭了,和往常一样,晚餐很丰盛,满满一桌子菜。我一上桌就开始寻找我点的那个菜,水蒸蛋。一大碗金黄的鸡蛋此刻还冒着热气,我舀了两勺放进碗里,和米饭拌在一起,然后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饭放进嘴里,还来不及咀嚼,回忆就先于味觉被唤醒了。我盯着黄白相间的米饭,思绪飞出老远......我三岁以前一直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那时候爸妈才刚参加工作,爷爷奶奶也只是普通的农民,家里很穷,住的还是一层的木板房。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奶奶就只能每天变着法地给我做鸡蛋吃,煮的、炒的、煎的、蒸的,我整整吃了三年,但是听奶奶说我唯独对蒸蛋情有独钟,要是哪天蛋不是蒸的有时还会发脾气呢。愣神的时候奶奶一边把一大勺蛋放到我碗里一边说:“喜欢吃就多吃点,从小就爱吃,大了还是没变!”我假装埋头吃饭,眼泪却掉进了碗里,但是我倔强地不愿让他们看到,和小时候倔强地和他们对着干一样。时间啊,能否带我回到那个时候,我想好好看看他们还未被岁月雕琢得斑驳凹凸的脸,以便让现在的我能少些遗憾。

吃惯了奶奶做的不加水的不够滑嫩的水蒸蛋,我已经吃不惯饭店做得异常精致的水蒸蛋了,那种滑嫩的味道缺少了我童年鲜活的印记。只有那碗金黄的、表面布满气泡的、口感略粗的水蒸蛋才是刻录了我童年记忆的老唱片,品尝时,回忆成歌。

爷爷给我夹了一个鸡腿,说:“下午刚杀的鸡,新鲜的。”然后把剩下的一个夹给坐在我旁边的弟弟。这两个鸡腿的大小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借用我爸半开玩笑的话就是,“把你俩的鸡腿一夹走碗里就没剩多少了。”我因为要减肥不想吃这么多,就悄悄地把鸡腿夹起来放回碗里了,想再夹块小点的鸡肉。爷爷又站起来把鸡腿夹回我碗里,说“吃了,特意给你俩切的你还不吃别把皮又扔了,我吃。”老人们过惯了苦日子,便对现在的富裕生活格外珍惜,有好吃的依旧要省给孙儿们吃,这样的情意,拿什么借口推辞咬一口鸡腿,香葱紫苏白芝麻的味道和鸡肉的味道混在一起,鸡肉带有在茶油中翻炒过的特有的清香,恩,没错,就是这个味道。从我能记事起,似乎每次回老家吃饭都有这个菜——有两个独立大鸡腿的凉拌鸡,奶奶的招牌菜。一看到这个菜我就会想起爷爷杀鸡的场景,还有奶奶往鸡肉上撒芝麻时脸上认真的表情,不知道此情此景还能属于我多少个年月啊!

在北方待了几个月,刚开始的新鲜感淡了以后,就开始了对家乡饭菜深深的思念。和北方菜不同,南方菜是精致细腻的,而且一辈子靠天吃饭的爷爷奶奶做出的菜都是大自然的味道,这些乡土的,纯手工的,承载着我童年回忆的菜,都是我在北方日日夜夜的惦念。

我一直在变,只是我宁愿让在农村深处生活了将近一辈子的他们依旧只看到我儿时的模样,比如对水蒸蛋仍情有独钟到每顿饭必吃,比如在被爸妈骂后仍喜欢跑去跟他们诉苦,比如......他们记忆里的我是我最本真的模样啊,我多么怀念那时稚气的我和还未变老的他们啊。

现在我又离家万里来了北方,家乡也仅仅变成了地图上一个小小的点,我离家离他们原来这么远了啊。我不知道未来的我会停留在哪座城市,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风景,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和很多城市拼搏者一样会过上离乡打拼的生活不管未来如何,我永远不会忘记过年是要回家的,是要去陪伴我日渐老去的爷爷奶奶的,趁他们还在,趁他们还能为我做爱吃的饭菜。想到这儿,竟有点饿了呢......

虽然做好的菜无法长期保存,但熟悉的味道却早已在心里扎根。想起它们,就会带出思念,思念我的故乡,思念我的亲人。

如果你饿了,就回家吧,那里才有属于你的饭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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